中国最意难平的城市改名事件，一提起就心酸

徽州，一个无数中国人魂牵梦萦的名字。

可要是问一句：“徽州何处寻？”答案恐怕没那么简单。黄山人会毫不犹豫地举手，宣城人也会理直气壮地站出来。两市相“争”的核心，就在于绩溪。

今天的绩溪县虽归宣城管辖，却与古徽州血脉相连。这里现保存完整古迹300余处[1]，诞生了胡适、胡雪岩这些响当当的徽州名人，还是徽墨、徽厨的故乡。

一个徽州，两地牵连。黄山市与绩溪县，究竟什么瓜葛？

01暗自较劲，只为一个“正宗”

宣城市与黄山市，这对安徽的邻市表面平静，实则暗藏一场无声的“徽州之争”。

今天很多人一提徽州，第一反应就是黄山。毕竟黄山风景区早已经名扬天下，还有宏村、西递这些世界文化遗产加持，黄山市早就成了游客心中徽州的代名词。

黄山市也确实手握“硬通货”。整个黄山市有16个中国历史文化名村，310个中国传统村落，4103处历史建筑，不可移动文物8032处，境内徽派古建筑星罗棋布[2]。

这里的文旅已经是天花板级别。2024年，黄山市共接待游客9222.9万人次，同比增长10.8%；旅游总花费841.77亿元；连续三年跻身全国康养20强，还获评“2024年度活力之城”[3]。

和黄山的功成名就相比，宣城绩溪县显得低调多了。全县才13.6万人[4]，小县城一个，但文化底子深厚。

遍访绩溪的过往，也总和一个“徽”字脱不了干系。

这里自古文风昌盛，邑小士多，诞生了诸如胡适、胡雪岩、胡开文等众多中外闻名的人物；古祠堂、古民居、古牌坊、古桥，走几步就能撞见一处；还有各类徽州的商约契约、家族谱牒、方志图册、商务记录、书信杂件。2024年5月8日，“徽州文书——徽州千年宗姓档案”成功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《世界记忆亚太地区名录》[5]。

徽文化本是一种商人文化，而绩商是徽商中的一支劲旅。绩溪原是“田畴不逮婺源，贸迁不逮歙休”的偏僻贫弱之县，却凭着小本经营的积累使江南商埠有了“无绩不成街”之说。

这里“出贾既多，土地不重” ，经济总量不高，但从商人口比众多。宋代绩商已颇具实力，明清时最是鼎盛；至民国时，全县外出经商之人占总人口的25％，最高可达到30%以上[1]。

徽墨更是以绩溪为重镇，“天下墨业在绩溪”并非虚言。1915年的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上，胡开文墨庄的“地球墨”斩获金奖。这块墨的两面分别雕刻东西两半球，经纬分明，还标注了当时各国国界及首都，方寸之间尽显匠人精湛雕工[6]。

可如今徽文化的对外宣传中，绩溪常被笼统归入“黄山文化”，绩溪的存在感总是被稀释。黄山主打的是看得见的徽州：山、水、老房子；绩溪更多守护的则是看不见的徽州：文书、笔墨与味道。两方各执一词，也各有各的道理。

绩溪为啥这么在意“徽州”的正名？要理解绩溪的难以释怀，还得回溯那段剪不断、理还乱的过往。

02纠缠过往，谁才是徽州？

故事还得从38年前一次“改名风波”说起。

1987年11月，为了借黄山推动旅游经济发展，国务院批准撤销徽州地区，设立地级黄山市，原属徽州的绩溪县划归宣城地区[7]。

这一调整在当时引发了巨大争议。1998年4月《人民日报》大地周刊专栏发表《可惜从此无徽州》[8]，道尽许多徽州人心中的不解。

绩溪人心里尤其懵逼：自己怎么突然就被踢出徽州了？要知道，自唐大历五年（770年）起，歙、休宁、婺源、祁门、黟、绩溪六县便同属一个行政单元；北宋宣和三年（1121年），宋徽宗将歙州更名为徽州，直至清末废府留县，1142年都没分开过，行政格局始终稳定[9] 。

尽管新设的黄山市虽继承了徽州的核心区域，但绩溪人\"徽州\"的文化根脉从未断过。无论是方言、建筑、饮食还是民俗，绩溪和今日黄山市下辖的歙县、休宁等地基本上一样。

划到宣城后，绩溪反而显得“格格不入”。比如绩溪方言和黄山市的歙县等同属徽语绩歙片，语音、词汇高度一致；而宣城多讲江淮官话或吴语，与绩溪差异显著[10]。

地理上，绩溪四面环山，是典型的徽州地貌。历史上正是这种封闭环境，让南迁的中原士族在此落地生根，最终孕育出徽州文明。

可惜的是，这一刀下去，徽州文化原有的完整性已经 “支离破碎”：婺源1934年划给了江西，绩溪1987年又归了宣城，只剩歙县、黟县、休宁、祁门和3个市辖区组成新的黄山市[7]。

这场文化断层的影响持续至今。2016年，黄山复名徽州的呼声在被媒体点燃，《人民日报》发表《地名是我们回家的路》，呼吁恢复“徽州”地名，引发全国关注，随后中央及地方媒体跟进报道评论达19篇之多[11]。

两地的争论也从文化延伸到现实博弈。2017年，池黄高铁线路之争再掀波澜。黄山力推南线方案以巩固黄山北站枢纽地位；绩溪则坚持北线方案，可直线接入绩溪北站，借高铁激活文旅经济[12]。

一条铁路线的选择，背后是“徽州话语权”争夺的延续，两家都想把“徽州”这块金字招牌攥在手里。

03搁置争议，一起把“徽州”做大

与其争谁才是“正宗徽州”，不如联手把这块金字招牌擦得更亮。

绩溪有胡适、胡开文这样的文化名人，人文底蕴深厚；黄山则手握黄山风景区、宏村、西递这些世界级IP。一个偏“文”，一个偏“景”，本就是天然互补。

这几年，黄山先主动抛出橄榄枝。2023年黄山市委书记带队去绩溪考察时，就直言黄山与绩溪同属古徽州地区，同根同源、血脉相连[13]。

最实在的变化就是路通了。2025年7月，绩溪至黄山谭家桥旅游快速通道正式通车，这一贯通黄山景区与绩溪的“黄金走廊”全长约17.3公里，车程由原来的1小时40分缩短至1小时[14]。游客上午在绩溪看胡氏宗祠、下午就能爬黄山，一天玩转人文+自然，体验感直接拉满。

战略规划也在跟进。2008年，国家设立“徽州文化生态保护区”，覆盖黄山市全境、宣城市绩溪县及江西上饶市婺源县。这是文化部批准设立的第二个国家级文化生态保护区，也是我国第一个开展跨省文化生态保护的保护区[15]。

此框架下，两地共同推进非遗的生产性保护，涌现了一批从事徽州三雕、歙砚、徽墨制作的知名企业、知名品牌和优秀传承人，省、市设立的传习基地达45家[15]。

文化整合之外，旅游资源的整合愿景更大。黄山市的“大黄山旅游圈”的策略，试图通过旅游资源的整合模糊行政区划界限。大黄山地域范围涵盖黄山、池州、宣城、安庆4地市全域，涵盖4.4万多平方公里，黄山、齐云山、九华山、天柱山等名山汇聚，集聚227个A级景区[16]。

有了战略加持，绩溪与黄山的合作突飞猛进。2025年大黄山建设省级重点项目清单中，绩溪的仁里度假区、龙川景区提升、皖浙天路融通工程等均榜上有名；专项资金也向绩溪倾斜，近两年切块4000万元给宣城支持绩溪县的古村落保护与旅游基建[17]。

说到底，真正的徽州从来就不该被一条行政区划线框住。绩溪人心里装着老祖宗的家训，黄山人手里攥着世界级的山水，两边携手才能把“徽州”这个IP打得响亮。

毕竟，游客不在乎你归宣城管还是黄山管，他们追寻的就是“一生痴绝处，无梦到徽州”的那份心动。究竟那个令人魂牵梦萦的徽州在哪里？答案，正写在绩溪与黄山携手共赴的山水之间。

撰文 | 野庐

[1] 绩溪县人民政府. (2025). 绩溪与徽文化. Retrieved 21 November 2025 from https://www.cnjx.gov.cn/About/show/245499.html

[2] 朱西敏. (2024). 守护文化根脉,绽放时代光彩:黄山市获批安徽历史文化名城. 黄山日报. Retrieved 21 November 2025 from https://www.huangshan.gov.cn/zxzx/zwyw/8399762.html

[3] 黄山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. (2025). 2024年全市经济运行情况简析. Retrieved 21 November 2025 from https://www.huangshan.gov.cn/zwgk/public/6615714/11718285.html

[4] 绩溪县统计局. (2025). 2024年绩溪县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. Retrieved 21 November 2025 from https://www.cnjx.gov.cn/OpennessContent/show/3521923.html

[5] 晋文婧. (2024). 徽州千年宗姓档案入选《世界记忆亚太地区名录》. 安徽日报. Retrieved 21 November 2025 from https://szb.ahnews.com.cn/ahrb/layout/202405/09/node_02.html

[6] 蒋华. (2025). 探寻千年徽墨的传承密码. 宣城日报.

[7] 黄山市人民政府. (2025). 历史沿革. Retrieved 22 November 2025 from https://www.huangshan.gov.cn/zjhs/hssq/lsyg/?ivk_sa=1024320u

[8] 李辉. (2019). 可惜从此无徽州. 海天出版社.

[9] 黟县人民政府办公室. (2025). 徽州文书专栏—解“牍”徽州第1期：寻找徽州. Retrieved 22 November 2025 from https://www.yixian.gov.cn/zwzx/ztzl/ztzl/zmxdhfdltr69gjdarzt/9290534.html

[10]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. (2012). 中国语言地图集(第二版)汉语方言卷. 商务印书馆.

[11] 李佳. (2017). 更名之争:黄山还是徽州?. 语言生活皮书——中国语言生活状况报告, 170-178.

[12] 绩溪县政府办公室. (2017). 【回应关切】关于池黄高铁是否接轨绩溪. Retrieved 27 November 2025 from https://www.cnjx.gov.cn/OpennessContent/show/1114989.html

[13] 郑言. (2023). 共同打好徽文化牌,凌云率队赴绩溪县考察. 黄山日报. Retrieved 23 November 2025 from https://www.huangshan.gov.cn/zxzx/zwyw/8395402.html

[14] 绩溪县交通局. (2025). “绩谭旅游快速通道”正式通车,绩溪县到黄山风景区缩短至1小时车程. Retrieved 23 November 2025 from https://jtj.xuancheng.gov.cn/News/show/1660356.html

[15] 乔国良. (2014). 让非遗与这里的山水相依:记徽州文化生态保护区建设. 中国文化报. Retrieved 23 November 2025 from http://politics.people.com.cn/n/2014/0117/c70731-24150229.html

[16] 人民日报. (2024). 大黄山，“大”在哪？. Retrieved 23 November 2025 from https://amr.ah.gov.cn/xwdt/tt/149343731.html

[17] 安徽省发展与改革委员会. (2025). 关于省十四届人大三次会议第387号代表建议答复的函. Retrieved 23 November 2025 from https://fzggw.ah.gov.cn/public/7011/150275811.html

作者：野庐